4比0大胜阿斯顿维拉的赛后,行走在夜晚的纽卡斯尔市中心街头,你会感觉自己仿佛深陷一场巨大的派对。

这里是纽卡斯尔,世界八大派对之都之一。此刻,酒吧与夜店早已满座,市中心街道被男女老少略带微醺的笑容和呐喊所点亮,这座古老城市的活力与亢奋,如此显而易见。

赛季初,即使最乐观的纽卡球迷,也不敢预测球队能在赛程接近一半时稳居前四。但如今,重回欧冠舞台不再是个遥远的梦想,这让很多人想起了世纪之交纽卡的光辉岁月。

上世纪90年代初期,整个英格兰破旧、衰败且乏味。当时的纽卡斯尔是一座典型的落寞重工业城市:街上到处都是色彩单调的外墙建筑,英格兰北方潮湿阴暗的气候,让这座城市闻起来甚至有股刺鼻的铁锈味。

高失业率和高犯罪率,是此类城市的共性。高度工业化形成的密集人口,需要释放过于旺盛的精力,于是重工业城往往会矫枉过正、仓促转型至以服务业为主导的第三产业。结合90年代中期掀起的“酷不列颠”文化浪潮,纽卡斯尔催生出了一个崇尚及时行乐的新产业:夜生活。

对娱乐和审美的全新需求,促使英超联赛几乎在同一时间,诞生了多支以进攻为主且极具观赏性的球队,纽卡斯尔联就是其中之一。1996年,俱乐部在凯文·基冈的率领下,完成了从升级、晋级欧战以及错失联赛冠军的戏剧化全过程。

那个年代流传下来的球星名字,至今仍耳熟能详:阿兰·希勒、罗伯·李、大卫·吉诺拉、莱斯·费迪南、蒂诺·阿斯普里拉、菲利普·阿尔伯特……

21世纪初,随着英格兰财政全面扶持文化产业,纽卡斯尔这座城市的发展再度迎来契机。泰恩河畔,大量基建项目开始动工,其中就包括著名的波罗的海现代艺术中心以及圣贤音乐厅(也被翻译成纽卡斯尔音乐厅)。在英国文化之都的评选中,尽管纽卡斯尔以两票之差惜败于利物浦,但人们对这座城市的向往并没有消退:当时英伦流行着这样一段玩笑式的对话:“周末去哪儿?”“当然是纽卡斯尔!”

于是,旅游业伴随着一支年轻的欧冠球队,来到了纽卡斯尔。英超时代最伟大的中锋阿兰·希勒仍然效力队中,但他的身边有了一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:劳伦·罗伯特,加里·斯皮德;基隆·代尔;克莱格·贝拉米;诺贝尔托·索拉诺和杰梅因·耶纳斯。

当时的纽卡,还在泥潭中挣扎。老帅博比-罗布森接手时,球队排名英超倒数第三。于是,老帅想让一位年轻教练辅佐自己帮助纽卡完成复兴,并许诺在第二个赛季将放权给后者,年轻人没有轻信,于是选择拒绝——这名年轻人名叫穆里尼奥。

即便没有穆帅,纽卡仍然在一个赛季后从倒数第三变成了正数第三,之后他们杀进了欧洲优胜者杯半决赛,还在下一年的欧冠联赛中击败过尤文图斯。

回顾纽卡斯尔在90年代中期与21世纪初的短暂辉煌,其实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:每一个成功的足球故事背后,都是金钱在默默推动,如今同样不例外——沙特公共投资基金,从入主纽卡开始,就被封为全英超最有钱的势力。

这种深不可测的财力,甚至让克洛普说出了引起巨大争议的言论:“世界足坛有三家俱乐部能在财政上为所欲为。纽卡说他们没有天花板?这么说一点都没错。恭喜他们,但是其他俱乐部有天花板。”

背靠沙特财团,纽卡斯尔确实有能力和资源去竞争欧战赛事,并以冠军和奖杯作为憧憬。从这个角度出发,克洛普的吐槽没有任何问题。更何况,纽卡也确实依靠金元支柱,在转会市场上进行了一系列采购:年初冬窗,纽卡花费超9000万英镑,居世界之首。成功保级后,到了夏窗,他们又在瑞典前锋亚历山大·伊萨克身上砸出了俱乐部队史第一转会身价:6000万镑。短短一年时间,就花掉了超过2亿英镑。

如今他们跻身联赛前四,近8轮联赛5胜3平保持不败,其中两个客场对阵曼联与热刺,一胜一平,含金量十足。表面上看,人们很容易得出“金元足球真香”的错觉,但将纽卡本赛季的强势完全归功于这2亿镑,其实并不公平。

沙特财团完成收购的前两个赛季,紧缩银根的纽卡只签下过一名球员:阿森纳旧将乔·威洛克。球队的主力阵容,自2017年自英冠升级后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动,球队年龄老化且失去转会价值,已成不争的事实。如果说有些球队因老将过多,薪资架构不平衡,需要先卖再买(比如莱斯特城),那么纽卡斯尔的情况简直更糟:他们压根没人可卖。

从某种意义上讲,此时沙特财团的入主犹如雪中送炭,因为前老板迈克尔·阿什利已经将所有能烧的柴火都消耗殆尽,距离仅一步之遥。沙特财团的收购,是一种修正,更是一种拯救。

4比0大胜维拉的比赛中,纽卡这支球队的构建,其实基本和财团入主前没太大变化。首发11人中多达6人,是艾迪·豪和沙特财团入主前遗留下来的旧人。

“他踢球像阿尔米隆一样。”这句话出自曼城边锋格拉利什之口。在庆祝球队上赛季联赛夺冠时,他用这个有些过火的玩笑调侃队友马赫雷斯在收官战中的糟糕表现。然而,这句没品嘲讽被媒体曝光后不久,阿尔米隆在纽卡斯尔的表现,让这个玩笑本身成为了一个笑线轮英超,这位巴拉圭边锋打进6球,其中不乏精彩的神仙球,他本赛季的总进球数,已是格拉利什的7倍之多。

发生蜕变的不只阿尔米隆。曾经的首发中锋乔林顿,过去3个赛季总共只进了10个球。如今这名身体素质与防守能力俱佳、却偏偏不擅长射门的“废柴中锋”(加里·内维尔语),被艾迪·豪改造成全能中场后表现出色,甚至有可能搭上巴西国家队前往卡塔尔世界杯的末班车。

瑞士中卫法比安·沙尔,当年只花了球队300万英镑,如今是全英超最稳固的后防线中一枚必不可少的定海神针;根正苗红的青训球员肖恩·朗斯塔夫,如今再度在中场焕发出了活力;乔-威洛克同样在中场表现抢眼,有可能入选索斯盖特的世界杯26人大名单;唯一的例外或许是卡勒姆·威尔逊:只要没有伤病困扰,他永远都是球队的进球保障。

如果深挖沙特财团入主以来纽卡的每一笔转会,你还会发现更多出人意料的惊喜。

尼克·波普,英格兰近几年来最出色的中生代门将之一,今年夏天从降级的伯恩利买入,仅花费1000万英镑。冬窗从布莱顿压哨引进的30岁后卫丹·伯恩,曾被质疑配不上1000万镑转会费,如今成了这条钢铁防线不可或缺的一员,这位身高超过2米的巨人,无论担任中卫还是左后卫都有稳定表现。

队长特里皮尔的转会,则被认为是一笔革命性引援。这名跟随马竞赢得过西甲冠军的英格兰主力国脚,是俱乐部易主后的第一笔引援。原以为纽卡会为了他打破薪资架构或者创造转会纪录,但他们并没有。纽卡早早做过功课,私下得知特里皮尔有意回归英超,在媒体都来不及反应前,低调地搞定了这笔转会——甚至双方的合同中,都没有“降级即解约”这样的附加条款。

纽卡引进巴西国脚布鲁诺·吉马良斯和荷兰国脚斯文·博特曼的过程同样雷厉风行:他们才华出众,但球风成熟稳重,极具升值空间。这是纽卡坚持的引援原则——与传统意义上注重及时行乐的金元足球背道而驰。

当然,并非每一笔引援都堪称完美,比如2500万从伯恩利引进克里斯·伍德,就为不少人诟病。事实上,急于在这名年过三十的新西兰中锋身上砸钱,也需要结合当时的形势背景来理解。当时,状态始终出色的主力前锋威尔逊受伤,球队急需一名来之即战、对英超节奏熟门熟路的中锋,于是伍德就成了一个实用的选择。在上赛季的保级战中,伍德也确实发挥了自己的作用。

相较之下,6000万引进的伊萨克,虽看起来有些奢侈,但他加盟前,威尔逊受伤未愈且不乏强队追逐,高价寻求一位年轻的“接班人”也合情合理。

有趣的是,当年与艾迪·豪几乎同一时间上任的史蒂夫·杰拉德,却在阿斯顿维拉走向了和纽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过去两个赛季,维拉总共在转会市场花费约2.26亿英镑,引进了诸如库蒂尼奥这样的大牌球星,如今他们距离降级区仅一分之遥。对此,杰拉德背锅辞职,继位者成了乌奈·埃梅里。值得一提的是,这名西班牙教头原本是纽卡的首选,但他婉拒了纽卡的邀约,这才给了艾迪·豪机会。

事实上,在“天花板”这件事上,艾迪·豪完全有权利和资格回击克洛普。因为与传统豪门利物浦不同,纽卡斯尔许多方面都得从零开始:前老板迈克尔·阿什利给这支球队埋下了太多隐患,沙特资本目前仍处于填坑状态:比如为一个全新的训练场买单。

改造训练基地的想法,其实早在沙特资本入主前就已提出,但许可证书却是在新资本到位后才颁布,着实巧合得让人不免遐想。目前纽卡的本顿训练基地,远远达不到英超平均标准,甚至连大部分英冠球队都不如,为此差点遭到英超联盟的处罚。

至于俱乐部商业与营销领域,纽卡斯尔更是落后一大截。今年8月,当达伦·伊尔斯入职俱乐部成为球队CEO时,纽卡的商业部门总共仅有4名员工。与之对比,曼联在商业部门的员工数为250人。

这支队伍或许在梦想层面确实不存在“天花板”,但现实中的纽卡其实连桌子的高度都没达到。相比起前辈曼城,俱乐部的基建、员工数量与水准,甚至是英超财政公平法案,都将是纽卡斯尔成长之路上无法回避的层层关卡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沙特财团的财力只是保障他们有路可走,但无法带领他们走捷径。既然无捷径可走,那么艾迪·豪和他手下的纽卡,就只能背着外界的误解和期待,孤身走暗巷。

上赛季,艾迪·豪在联赛第十二轮才开始接手,他的第一场比赛是3比3战平布伦特福德。沙尔、威洛克、乔林顿以及威尔逊都在首发之列,那场幸运的平局让他们积分垫底。一年后的今天,纽卡已跻身欧冠区——这翻天覆地的转变,是对艾迪·豪工作最好的肯定。

他完全有资格“为自己的俱乐部挺身而出”,因为除了他,没人能行。竞技体育,场上的表现说明一切:在多年来反复的失利、窝囊和节俭后,纽卡斯尔本赛季先后战平曼市双雄,战胜热刺,仅在读秒阶段憾负利物浦,而且他们与丑陋足球为敌,比赛风格极具观赏性。

纽卡斯尔俱乐部以及这座城市如今的快乐,恰恰是克洛普口中“为所欲为”的反面:知道自己的不足,清楚自己的原则,在处处受限的情况下,仍然漂亮地走出一条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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